你大安哥

一败涂地

我也曾在极为人鲜的时候路过那个地方。迎着日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已然在许久前就没在了尘土里的宫苑。荒草生满了昔日辉煌依稀可见的旧地,远处传来阵阵摩托的轰鸣。待他远去了,夕尽雁归,仿佛还站在那个生满了荒草的时代。他一身龙袍玄衣,帝冠珠帘,步入属于王者的殿阙,登上那个可望难及的高台。踏着死敌与至亲的尸骨,贼子与忠臣的血肉,时光为价,所爱作码,不觉的成了可憎的模样。

只愿那山河无疆,只愿他长乐未央。

我何尝未有过肆意妄为插科打诨的轻狂时候,独身一人,是欢喜也好,伤悲也好,醉生亦苟活,梦死也残喘。不屑什么宿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直到他笑着对我伸出手,我的信仰于是渐渐清晰而明朗起来。在午夜梦回之前将我拉出厄运的边缘,我骗自己爱你胜过爱我的生命。

曾子曰:任重而道远,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那仁人志士的忧国忧民,那诸圣诸神的悲天悯人,虽说他是一辈子苦痛,也都可以。

大抵天下事,从苦中得来的乐,才算是真乐。
——梁启超

私设颇多,参考历史有,瞎几把乱扯有。内含平良,曹萧,邦信,注意避雷。祝使用愉快。
吃我安利啊曹萧真的特别好呜呜呜

【邦信】刘老三是个实诚人(1)

民国ABO
重度OOC致歉
不务正业少爷邦x收拾摊子装B信
内含平良注意避雷


0.刘邦此人,不安分,极为不安分。
刘伯一路上痛心疾首,眼中含着热泪,向韩信诉说着自家弟弟这些年的种种劣迹罪行。韩信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回想起张良给自己提前安排的一系列思想工作。

终于到了这祖宗的房门口了。刘伯深吸一口气,在开门之前神色复杂地转头瞥了韩信一眼。
多好的孩子,真不忍心就给刘邦祸害去了。

“刘季此人,见到什么都得皮一下,做他的陪读,你什么摊子都得给他收拾,真会被他气出毛病。”
韩信见着张良侃侃而谈,心中大概也有了个底。
“您恐怕奈何不了他。”刘伯的情绪明显低落。“多谢海涵舍弟,若舍弟实在叫人生气,您可千万别和他计较。这小子别的啥不会,就是惯懂得耍嘴皮子的,着了他的套您就完蛋了。”
韩信好歹活了那么多年,但是头一次遇见有这样神奇口碑的人物,恐惧说不上,反倒是内心对这位少爷充满好奇。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回应刘伯,刘伯说之前虽鲜有如此无畏的,但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刘邦气出毛病。
张良说的果真不错,韩信心想。但要说这谁出来混不是为了钱啊,想要多少票子就得承担多少风险,要不刘家估计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请自己给刘老三做陪读。
“祝您好运。”夏侯婴一脸笑。
“多谢。”韩信答道。
于是刘伯拉开了房门。


“1.夏侯兄,不是我说你,你真不够意思。”萧何目送韩信远去,忽然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夏侯婴道。
“怎的了这是?平美人你评评理,我怎的就不够意思了?”夏侯婴说的大声,似乎很不服气的样子,平时多好脾气的人,今天是格外的反常。
“行了您。”陈平随手抽开扇子。“您二位做什么心里还不够清楚吗?非要在此推卸责任,谁奈何得了你们。”
“言之有理。”张良附和。
“子房你净给他帮腔,你们夫妻俩同唱一台戏的,这时候别添乱了成不?”夏侯婴说的急切,也不顾张良冷冷一瞥,周围空气好像都冻住了一样。
“呦,瞧您说的。”陈平犹豫着开口。“这不是子房脸皮子薄,当着这么多人面大白天的多不好意思啊……”
张良说陈平您少说两句没人把您当哑巴。
陈平悻悻闭嘴。


2.刘老爷子为了三儿子可谓是操碎了心。
“妈的,老子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头一次见过那么难搞的奇葩。这也就算了,还他妈是自己生的。”刘老爷子曾经背着刘邦在几人面前如此哭诉。
樊哙直听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太公您太不容易了,这些年咱大哥真是辛苦你照顾了。

萧何听得这个急啊,死命死命在桌下踩樊哙的脚,小声道:“你这家伙得了便宜净卖乖,搞得刘季是你生的一样,你咋还不上天。”
樊哙瞬间不言,呲牙咧嘴。
“樊哙你咋了?”刘老爷子大惊失色。
“太公,没事没事他就是早上吃多了肚子有些疼您别管他……”夏侯婴帮萧何打着哈哈。
刘老爷子犹豫地点了点头,伸手给自己添了点水:“话说萧何你知道为什么子房好好地忽然就不干了,是不是刘季这混小子惹了他生气?”

“子房,子房……”萧何支支吾吾了半天,心想这总不能跟老爷子说自从刘邦趁张良不注意时把言灵之书换成春宫图后薄脸皮的张子房就发誓再也不做刘邦的陪读了。夏侯婴偷偷问萧何为什么,萧何摇摇头说张良翻开书时陈平在旁边,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说你应该知道。
夏侯婴说你别说我懂了。

陈平一瞧萧何这样,急了。寻思着能不能帮着他们,准确说不仅是能给大家解围的办法,更重要的是能狠狠坑一顿刘邦的办法。

“子房,身体不适。”陈平开口,将话说了一半。
萧何这人,论是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厉害,被周围人调侃成刘邦的老妈子。但论撒谎就差着陈平一大截,更没有刘邦那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所幸是陈平开了口,那一定就是有办法的。
萧何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村东那姓韩的一家,不就有个挺合适的?”
陈平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我在行路时闻见了人心腐朽的味道
站在黑暗里看这世界表面的光鲜亮丽


曾有人言 若脸迎向阳光
就不会有阴影

有光的地方怎可能没有阴影

我负着我的野心一步步踏上征程

人间何处不孤寒,世里哪来无相思?

或许

我也算众生之一


韩信是从一片荒芜中拾出的刘邦。
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兵荒马乱的流年。他生怕一不留神就和他走散了,饶是盯得再紧也有疏忽的时候。韩信背着那个灰头土脑的人走出废墟时,想着索性将他牵在自己身边,再也别离开他的视线得了。
刘邦。
他心里默念这名字一声,而后就陷入漫长沉默。
刘邦醒了。
韩信看着他直视自己,低哑地笑着,他看出刘邦眼中真切的欣然,好像看见这世上最令他欢喜和心动的事物。
“我常想这么好一个人,若是让我祸害了倒怪可惜的,可若不是我,平白叫人捡了便宜去,还是你更遭委屈。不如将你抢了去,这样就可两相安好。你不妨忍耐一下,凑合凑合咱一块过呗?”
他恍惚间看见那是年少,刘邦半分不正经地挑笑,又有如最真挚的承诺。他会迎着明媚的阳光向韩信走来,勾着手指头,相约着一同翻墙去看春日的满城繁花。




“自然,我求之不得。”


【邦信】风景

朋友的点梗,如果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要相信我绝对不是黑子。之前写完的时候不留神删掉了。
#架空非史向#
#OOC致歉#
#含r18慎入#



从黎明到黄昏,直至那夕阳的余晖都消逝在天西。
雪已经开始下了,暮色也渐渐蔓上天际。
人的一生正如此,朝是前夕,秋天散尽了辉煌,冬也该过了,于是他终于走到了尽头。

刘邦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待而今的状况,如当年韩信死时一般,且喜且怜之?他于是努力扯起一丝微笑。他垂垂老矣,那白雪好像也爬上他的头发,后来连他的心也冷了。

终究是不曾拥有过最好了。
他若不曾拥有过曾经的欢愉。
他竟是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有真心笑过。

刘邦死了。
他听着宫人们悲戚地哭着,身边有他曾经的妻子守着。未央宫深夜里还常常灯火通明,而今他的魂去了,余着一屋子的明烛烧得辉煌。他看见那好像血染的纱帘被换下来,一层层素麻被挂了起来。
刘邦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早年至多也就是个有名的地头流氓,怎会想到今日他死了有那么多人给他哭着,弄得好大的阵仗,好像天要塌下来了似的。他要不是皇帝,或许哪一日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有些东西刘邦清楚得很,他手里有着江山,注定了那些悲恸的人守望的没有他要的。
是不知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了,遇到这么群人,稀里糊涂地便走上了这么条道子。

是从斩白蛇起义开始的。
刘邦游荡着,想起他们曾经的故事。那一日他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在山林间偶见了那条白蛇,趁着酒劲甩稳了一回大宝剑。接着就是射入沛县的一笺子信,吴中起兵。
他一路西征,入关、灭秦、夺取关中,却在最辉煌的时候被项羽逼进了死胡同,鸿门宴上侥幸逃生。坠落,立得越高时摔得越惨。
刘邦只见过一人是例外,他身后没有万丈光芒,却是踏着朝阳的暖光来的。刘邦当时想这人若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会怎样,然后是他自己先离他们远去。臣子们仰望他,他站在那个寒冷的顶端。

那一年是项羽风头最盛的时候。
刘邦惊讶地发现自己死后意识并没有消失,他的魂魄脱了原来的地方,走出了偌大汉宫。刘邦生前征战,还未曾好好欣赏过长安城的景色。事实上自打他决定走上这条路起,他就很久很久没有驻足望过什么。
是冬夜了。刘邦忽然想到那一年也是一个冬夜,他出征前和韩信逛过长安的街市,那时不比现在,那时候街上热闹。人混着人的,刚入腊月坊间就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说是要过节,得欢欢快快的。小贩穿了厚了点的衣物,踏雪出来卖东西。
刘邦是向来喜欢热闹的,明明是一国之君,常常跟个孩子似的偷跑出来淘那市上的东西。市上确实有不少好东西,有吃的有玩的。冬天里还出来卖糖葫芦的,整个长安只有一家。往年刘邦总是来的准时,算准了是那一天,自己来不够,还要叫上韩信张良。
萧何铁青着个脸,强颜欢笑地婉言谢绝了来自君主的诚意相邀,说这西汉总也得有个靠谱的人。张良总是说和刘邦出去丢人现眼,却每一回都跟着来了。
这两年张良的身体大不如前。刘邦便只拖了韩信,想着在街市上给军师买些有意思的,免得叫张良孤零零一人,是要不痛快的。
韩信说军师不陪着你瞎闹便是再痛快不过的了,何况人家有曲逆侯相伴身侧,定然不会寂寞。
刘邦掏钱买了两串糖人,回头笑他:听将军的话里倒满一股酸气,怎的?是羡慕人家?

我羡慕人家什么?韩信勾了勾嘴角,毫不客气地接过刘邦递过来的东西。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刘邦就跑过去,空着的一只手牵住了韩信。韩信扭了几下,没有挣开,看着周围没人注意到两个男子这样勾搭,索性也由着他去了。于是刘邦就握得更紧,韩信侧脸去看他,正对上刘邦一双眼睛。

刘邦直直地盯着他,韩信咬下一段糖嚼得咔哧咔哧的响。他的一双眼睛染尽了岁月风霜,却还带着丁点明亮的,一瞬间韩信觉得这老谋深算的狐狸又是揣着什么心思要趁机占一把便宜。
刘邦点着头,忽然就握住韩信另一只手。韩信一愣神的功夫刘邦就欺身上来往他唇上啄了一下。浅尝辄止,便是尝到了他方才吃的那糖,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这人向来就这样。
不分是什么场合,也不管自己已然是个天下之主,该没正形的没正形。不过韩信内心希望的,也是他这个样子。光是撩拨着就会漾起心动的涟漪,然后他就这样在很近也很遥远的地方静静凝视。

你怎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里,隔着段距离就嗅见梅的淡香,长安街市的尽头是有植梅的。那白的傲气凌然,带着脱俗的超然,红梅张扬瞩目。而君主向来是喜梅的,说那梅有他的样子。
为这一点颜色,愿倾一片痴心。
韩信嘴上总说不信,刘邦看他笑意浸在眼底,就知他定是信了的,约莫是心里恼着不想承认。一起过来这么多年,刘邦晓得这位将军的面子薄,就没拆穿。
所幸这种东西也是无法言述来着。

眼前早没了那人,刘邦就荡着荡着。游过人影稀寥的街市,看原来的地方梅花凋尽了。他想不对着,时节不对。现今是阳春四月的天,怎会有梅开放?看来是他糊涂了,竟连这浅显的道理都不觉了。
不同往日。

今时不同往日。



你叫什么?刘邦问他。
眼前的青年斜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勾起一丝过长的银白头发,他未着战甲和护额,堪堪系了条发带。故人的眉目,昔日倒未见这样的风姿。
刘邦就连多瞥他一眼都似是失了勇气,尤其那个人抬眸望上他,刘邦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
然后他听见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次出征前韩信笑的一样。最初的时候青年笑起来总是明朗欢快的,转眼就变了个人般,一天天沉默下去。

我要收回兵权。
刘邦说。
然后韩信就笑了,是压着什么情绪在笑着的。他那时也没看他,就听着烛火跳动,他意外那也是有动静的。他活了五六十载,早先未曾历过。
这样的沉默。

高祖何必明知故问?青年笑完了,终于说了一句话。
你是韩信。
我是韩信。
果不其然。他言。

高祖为何不抬眼看看信?信记得从前高祖可不是这样的,莫非过了这么多年,早以为故人亡去。再不记得信了?
刘邦这才看他。
韩信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的,在周围一片兵荒马乱中映着遍野的横尸,血染的桑田,一去不返的背影。他就在他的身后看他远去。

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你是光啊。我又怎么舍得囚你在我身旁,光阴一寸寸溢下,然后你我都白了头。我想你这样的傲骨,定不愿随我颠沛流离。我至多将你囚在我心上。

我记得将军从前不叫我高祖。
是了。韩信好像想起来什么。变天啦,现在你死了,所幸你的江山还在——
汉高祖。
将军不是凡人,所以,是我眼浊了。
不敢不敢。韩信依旧漫不经心的,他抿了口茶,微微侧目望着这梅林。你要我怎么叫你?
汉王?韩信玩味道。
君主?
还是……
韩信起身,伸手解开自己的发带,整个身子都贴到刘邦身上。
阿季?

刘邦说过韩信的脸子一直很薄的。
韩信说,先前是更薄几分的,跟了刘邦以后就渐渐厚了,但毕竟比不了刘邦,好似长城的宽,可以揭开去抵御外侮了。
刘邦那是一般人吗,若是这两句话都可以对高祖造成什么撼动,韩信一番话便都成了信口开河了。刘邦就趁没人的时候环住韩信:正所谓近朱者赤,寡人觉着,将军此言有理。
韩信:……

他忽然抓住韩信的手,意料之中的温柔触感。
我摸得到你?
君上忘了?你而今是个鬼,我也是鬼,怎么会碰不到我?韩信顺势赖在他怀里,刘邦一下子抱住他。韩信揽住他颈子,凑的近了,轻轻嘀咕了句:怕不是近墨者黑罢。

天下第一大帅比,https://zine.la/article/3f86b910131e11e88d2e00163e0c1eb6/

后来刘邦去过很多地方。

李白曾说,这两人就是太傻太天真。说来也是帝王家的无奈,生的时候不好好过日子,非得到成了鬼才这样,作得好一手,没人更畅快。
刘邦说你就在那说风凉话吧,别以为就你看的见我可以胡乱作妖,等杜子美回来准以为你是中了邪。
李白说不会,子美顶多觉得我犯癫痫罢。行了你,继续荡吧,我走了。

韩信刚做将军那一会儿,刘邦独自带他到汉营周边。夏季的夜晚,夜幕中有星星缀着,月反而显得黯然。清风吹过时他就在刘邦身上睡着了。刘邦想,韩信睡着真是好看,虽然不管他怎样刘邦都喜欢。

刘邦浪迹千万年,能看见他魂体的人越来越少。他偶然会想起韩信问他的那句话,和他从未对他所说过的。
可是,韩信。
我又怎未卜先知——
知只你惊鸿一瞥,永恒也都成了终点。

邵雁算过,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将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以后,完全重现。
也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他还会再遇见那个青年,他要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出那句未言的情话,他们就那样相拥到天荒地老。
刘邦执着地坚信着。

不思远乡思归途,不望红尘望君心。
-END-


*韩信以白龙的魂为祭,换刘邦的魂体不伤不灭。
*李白和邵雁看得见刘邦。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王者大陆。
*我真的没有退圈。












【邦信】浪迹天涯

天气怪冷的。
汉宫里的翠色都凋尽了,雪还未落,正逢上罕见的荒时暴月。天阴郁着,有几只雁掠过咸阳空中,也是转瞬即逝般没留下半点轨迹。

他前两日去看了张良。这位已尽晚年的军师总算是清闲下来,日子过得朴素而平寂。张良说,他已经把能做的做完了。君主,又或是布衣百姓,都不再需要他了。
此处绝不像围墙内的冰冷和繁华到空洞的孤寒。
张良素来是喜欢干净的,屋外的落叶拾了又拾,晾起了一炉炉填进火里。飘起的白烟无端使人想到曾经的曾经。几经流转,终是白了少年头。
“将军去了何处?”张良看似随意地问道。韩信心笑此人十有八九是明知故问,是何用意不用想都清楚。他此时却是有几分悲切地划出嘴角一丝弧度:“回了故地。”
“良不知是何处叫做故地。”张良索性靠在一边,目也不视他,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不紧不慢地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感情基调。
韩信摇了摇头,却不全是否定,做着这个动作更多带些无奈:“先生莫再拿我寻开心。”

“是啊,君主怎会放随你去什么故地?他分明要囚着你,怎舍得你就这样跑了?”张良笑起来,没落过韩信微微皱起的眉。他笑完了,又去熄掉燃着的火:“火虽小,零星可燎原;一隙生,万语难弥初。尤其君臣,若将军有胁于江山,再多做什么都无济于事,还不如趁早远远撇开了好。政者为商,面上笑意盈盈,背地里就能让臣子死无葬身之地。”
张良说得不再迂回,瞳有些冷讽。屋里保持了许久的沉默。张良记得那天很昏暗,韩信的目光很黯淡,他知道他垂下了眸。那人始终未走言语,仅仅过了几秒钟,张良却了然了他的态度,只是张良忽然什么也不愿思虑,阖了眼候了他两息。
他知道,他候不到了。
“我一世,算天时地利,晓人情世故。”
“我竟真真看不清,将军你是真痴,还是假痴。”


每个人都试过流浪。
彼时,君王在席间曾与臣子这么玩笑道。刘邦说过,所幸他渡去了那段时日。大家显然只当皇帝喝醉了,极个别懂这话深意的,却知道,不敢迎合。
刘邦忽然道:“韩信呢?”
有人答:楚王身体有恙,未至。
刘邦点了点头,分明已经是个江山之主,却总留着几分市井无赖的习性。漫不经心地倚在座位上,手摩挲着铜簋上精致的花纹,反复动作了好几个来回。兴许是好到了寒,便往衣裘里缩了缩。
每个人都试过流浪。在座的没有几人能够感同身受,一世跌宕,半生流离,从曾经的曾经,一步步走到现在。
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年纪轻些,这流浪是自由,是天的宽宥,恩赐般地一同行过片片陆地,花开了又落,人走了一波波;见惯哀鸿遍地,血染桑田,于是心就慢慢静下来,不会有那时不管不顾的冲动。老了,是谈不上暮年超然,相反,他渐渐思索得多了起来,越理智才越残忍。等他看见一路来的同伴疏离着他,他却知道全是自己一手促成。心里的欲望与苦楚悄然蒙蔽他的眼睛。
从来都是流浪,那时是相携相伴的欢颜笑语,怎么没想到此刻的彼此桎梏。无可归宿的悲叹和徒劳伤感。
刘邦敛了敛面上的几分狰狞神色,眼里没有任何喜怒。
人散了,梦该醒了。
吾有一计,可教君主成心所愿,不留祸患。有人走到他面前,拱手道。
哦?刘邦一挑眉,转动了一下手中铜簋:何计?
那人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往龙椅上扫了一眼。目中谋算自是不比任何人少,而他展露出来的,商者对于敌手一贯的阴狠,对此事却清淡得不见踪影。
刘邦的精明,大约也把臣子的暗示猜中八九,陈平抬眸与他对视,二人心中都了然。
有些事情,不必放到台面上说。多年的心照不宣,一挑即明。
再有什么也是多余。
刘邦犹豫了一下,但仅仅是犹豫了一下而已。
他已经思考了太久太久,在陈平缓缓道出那句话时,他便不得不暗下了决心。因为他是个君王,为政者即为商,刘邦不敢赌,他输不起江山。
伪游云梦泽,擒淮阴侯回长安。陈平倒是没有一口把话说死,给人留了不少余地。刘邦忽然地心情复杂。
他微微掂量了手机东西的分量,道,如卿所言。
他要他在自己手中紧紧握着,无论这块顽石有怎样的傲骨。


你想过得到些什么?
得到……什么。
有人曾那么问过韩信。他印象极深的,垓下之战那个夜晚。
韩信终于脱了战袍盔甲,是在军营里,帐中灯下,刘邦在他面前。分明是奔波了多年,当觊觎已久的东西成了池中之物,他松下了紧绷的弦,竟生生褪去了半分狡诈痞气。韩信看见他的发间有几寸灰白在昏黄的光下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那一刻韩信才真正发觉岁月在人身上碾过的轮轮痕迹。再思年少,都不免带上几许渺茫。
刘邦见他来,流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韩信伴他很久,却鲜少见他不带丝毫虚情假意的面目。
他知道他有了这天下,他不再仅仅是他的君主,他更是一个帝王。
我会想得到什么?韩信弯了弯眉眼,欲语未语。
他想过,在这乱世里出人头地。他在母亲逝世时想过把母亲葬在最高的那座山上,他在狂妄的青年露出轻蔑神色时想过有朝一日能成为让他仰望的人。他也曾,一腔热血,满心欢喜与期待,怀着他的抱负。
他想过荣华富贵,金堂玉马。他想过万里山河,却在他的所想触手可及时,选择了退却。
有人说,在江山与权利面前,贪恋的恐惧会埋没所有的情义,何况是真假掺半的情义。为不切实际的东西毫不惜命地忠诚,当真值当?
不值的。韩信答。
将军却也都知道,彻不知将军此为何故?
信无需明了。
喜他真,自是也喜他假。只是惧他真是真,假是假。淡漠到残忍。
他想要什么?刘邦思量了很久,最终问了出口。
韩信目中波动了一下,鲜有的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赌,不赌?
只要不问结局。
我想要,你的江山。
刘邦的眉头轻皱了一下。
韩信笑了笑,走到他跟前,单膝跪了下来。头发略微凌乱,从额前垂下几缕,有些地方还凝着方才下了战场没来得及清理的血。
信愿君上万寿无疆,愿君上的江山尽握手中,传脉千秋。愿大汉国泰民安。君上莫为忧长久,定有良人相随,鞍前马后。
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仰着脸看他,扯着一副难言的欣喜表情,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刘邦仿佛见他眼里蒙了些晶亮的东西。韩信努力维持着情绪,低低地发出笑声,却是嘶哑得可怕,都有点不似他这个人了。
最终,他虔诚地低头,手捻住了刘邦的衣角。
刘邦一瞬间的惊恐,不知韩信的意图,只是下意识想伸手将他扶起来。却连韩信闭目,将衣角握在手中,极轻柔地吻了一下。
刘邦终于是看清楚了。他晓得那不是他的错觉:灯光下,将军的神色被阴影笼着,有一抹淡迹若隐若现,被他吻过的衣角上,有一小片暗色,像遮掩了半生的悲伤都晕开在泪水里。
刘邦愣了愣,忽然就也随着他一起笑了。


他们相偎着等待天明,日出了,硝烟散尽。没有沙场上的兵荒马乱。谁落了单,谁看得见?
他心中冷如冰窖。
韩信闭上眼。心里空白逐渐被黑暗入侵,丝毫不回想,也慢慢知晓。到最后痛苦也麻木了,什么欢愉都没有了。


他知道,因为他是他的臣。

END



我见君素冠白袍,庶无心伤悲兮;庶无心蕴结兮?夜随思量渐长,燕飞令白华。

我见君覆目三尺,庶无心抟抟兮;庶无心慌慌兮?昼消年少去远,迟暮愈忧思。

聊与子同归;聊与子如一。奈何世有万千千,引一霜华降灾荒,奏成聚魂锁月落。悔是未有真言时,黄泉两看两相厌。


【他从心底涌出一股深深的悲凉和沧桑。薛洋自问,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他真的不累吗?
胸腔里涌出了什么堵得他几乎忘记一切,薛洋努力向前爬去。从来没有过什么像现在这样令他产生近乎绝望的念头,因为他知道都是假的,才丝毫不敢触摸一下那颗星辰。好像一旦他这么做了,过往的所有都会变得支离破碎一般。

但薛洋确实这么做了。
谁知骗你的你都信了,不骗你的反而不信了呢。
薛洋认为,这一生,没有什么令他是真正后悔过的。他的心已经死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没有薛洋的肆意放纵,也没有晓星尘的温和明朗,是他一个人。他噙着不甘,眼里干涩得没有什么可以留下。
就像他最后唯一想要守护的,世界上仅有的温柔都无法依靠。

薛洋看见空中弥漫的白雾渐渐消散。恍惚间他好像还在街上走着,还和那个人在一起,恍惚间又什么都没了。】